【原创】物欲横流下的传承

物欲横流下的传承


《西游记》中,孙悟空总嫌唐僧太唠叨,电影《大话西游》进一步放大了唐僧爱唠叨这个人设特点,引起了人们的强烈共鸣,因为唠叨实在是太烦人、杀伤力太强了,有很多人都深受“唠叨”之苦。什么是唠叨呢?说到底,它就是一种不顾对象需求和感受的强迫式传播。



个人对个人的交流如此,文化和文明的传承与传播也是如此,越是强制性地去传播,反而会遭到越强烈的抵抗。一种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总是首先实现自身的传承,总是体现为一个个人格健全、气象万千的人。所谓文明的传播,不过是众多仰慕者自己愿意来学而已,而非主动去教。


当代是一个媒体为王的时代,空间维度上的“传播”无限蔓延,几乎淹没了时间维度上的“传承”。所幸近年来中国传统文化悄然复苏,我想有必要把文化传承这根游丝从传播的海洋中重新抽出来了。因为甚于传播是中华文明的核心特质之一。


“传承”包括传者和承者两个方面。尤其是“承”字很有意思,它由三部分构成:第一、二部分是双手捧着代表信用的“卪”字,第三部分是代表“事功相续”的“扌”字。这个“扌”字有人解释成手,有人解释成拳头,我更倾向于认为是两只手相续的姿态,是手艺或事业得以相续的会意。按这个字的造意,如果一个人做好了传承,按照中国老规矩或老理儿,他不仅能内在得到祖上的或祖师爷的信,还可以在外面成就事业。



把传播和传承对比着理解,可能更容易理解传承的真义。


传播大多是一对多、一对众,意在传送与散布;而传承是一对一、一对少,旨在传授和继承。一对众的传播大多只能知其然,一对一的传承才会真正知其所以然。现在我国也形成了一批具备世界影响力的企业,但是我们也认识到,其中靠传播做大的多,靠传承做强的少,谁是大而不强,谁是又大又强,要看百年之后谁还在。


传播者对受众不可能做到很深的了解,所以过度传播必然导致传者信用透支;而传承讲求的就是师徒如父子,两者之间是无条件相互信任的关系,起码也是用承者之信换传者之信。近年有一些老字号走上了连锁经营的道路,但发展过快反而带来了危机,这就是过度放大而致透支信用的后果。


传播是一种观念或价值观撒网式的输出,传承则是传者和承者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现代连锁经营就是把一种价值观和注册送彩金吧模式包装成标准化产品,运用资本和媒体的力量,迅速扩大规模,拼命吸金。这种积极主动的传播短期看利益巨大,长远看弊多利少。



多讲传播的民族愿意把自己的价值观说成普世价值而强行输出,因此多具有侵略性;而多讲传承的民族是友善的,讲求的是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因此不具有侵略性。


西方的强势传播使世界日益分裂为传播的一方和抵抗传播的一方两大对立阵营,这是西方造成的世界发展大问题。


西方按照他们的传播逻辑理解中国,认为中国强大后也必然会称霸,所以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围堵中国。他们不懂得,再伟大的文明,“传”的一方也是外因,只是影响性因素;再弱小的文明,小到一个人,“承”也是内因,是决定性因素。一个人因为(很多时候是以为)自己高明,就对人唠唠叨叨,那是教训人;一个国家自以为先进而强行输出价值观,那就是霸权主义!


西方很难理解,中国历史上的版图扩张以和平方式为主,每一次成功的扩张都是中原文化对四夷同化的自然结果,版图扩张的脚步始终谨慎地在踏入化外之地前及时停止。例如历史上的朝鲜、日本、琉球、越南等蕃属国都是在其本国再三上表请求归属而不得的情况下,才勉强得到一个名义上的封号。中华文明能穿越五千年延续至今,这种重自身传承而谨慎对外传播的“礼不往教”传统是重要原因。




中国在发展过程中最大的拦路虎是中国自身的内部问题。中国之大,需要传播;古老的中国要有未来,更需要传承。历史传承的断代,使我们经历过五千年的朝代兴亡周期更替这一优势大大削弱;文化传承的断层,使我们当代中国人陷入全民焦虑;家族传承的宛若游丝,使我们的家庭正在由大家而变小家、由小家而日益解体。没有了家的中国人,再到过年的时候,我们将“回”到哪里去?我们的灵魂将安放何处?


当代中国教育最大的问题就是急功近利的教育目标和填鸭式教学方法,即“往教”。填鸭式教学的实质就是教训人,它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了厌学症、抑郁症率先在学生群体中不断发酵,进而形成社会问题。老师们絮絮叨叨不胜其烦的填鸭式教学远不止是一个教法问题,更是一个教育理念问题、文化传承问题。当然,唠唠叨叨的不止是老师,还有家长。

而中国传统教育首要的与核心的都是“礼不往教”的传承。孔子主张:“往教,非礼也。”


薛仁明老师说,如果让他来重新编辑《论语》,他会以孔子的弟子颜渊和子路的篇章来开篇。他打比方说自己的理由:京剧里的大人物出场,前面总得有几个跑龙套的先出来晃几圈,龙套本身的分量决定了龙套后面角色的分量。像孔子这样的角色,当然也不应该翻开书来就素面朝天第一个出场。有颜渊和子路在先,一看就知道后面出场的人物是谁,这样的叙事仪式才符合孔子他老人家的身份——他并不是一个总爱板起脸来教训人的老头儿。


孔子被后世奉为“至圣先师”,但从今天教育行业对教师职业的要求来看,孔子貌似不太像一名老师。他并不爱教,没人来问,他一般都不说话;即使被问了,也不一定回答;即使回答,也是惜字如金,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能少说一字就少说一字。孔子似乎终生都在静等困而知之者前来问道。


孔子的思想能流芳千古,靠的不是教训人,而是他那气象万千的伟大人格。薛老师谈孔子的气象说:“孔子的蕴藉是显,激烈是隐;他的和悦之气是显,杀伐之气则甚隐;正因为有显有瘾而又能相生相成,故孔子的世界水深浪阔,蓄得了鱼龙。”


中国人整体性格上的优点,很大程度上是得于孔子,尤其是在强盛的汉唐,史称“汉唐气象”。我们学习孔子,应主要学他的这种万千气象。


现在很多企业做大了以后,就越来越不像企业,越来越官僚化。所谓官僚化,就是只有所谓执行力,没有生命气象。这样的企业做些山寨模仿的低端产业尚可,要想高端一些、要追求创新,对一群缺乏生命气象的人来说,那是不可想象的。


近古以后的中国人气象日益萎缩,其实就是孔子的气象余波越来越弱。到了近代,人们开始埋怨孔子,这实在是冤枉他老人家,真正应该怨的是他身后的儒家。儒家越到近古、近代乃至当代,气象越小,君子儒越来越少,小人儒越来越多。在他们愚公移山式的努力下,孔子被塑造成了一个板起面孔教训人的老夫子,国民则变成了一帮书呆子领导下的奴才。想起南师说过一句话:“儒生是孔子的罪人,道士是老子的罪人,和尚是释迦的罪人。”


传承出了问题,多半是“承者”的问题,怨不得“传者”。现在很多人“书到用时方恨少”,老是埋怨当初家长和老师为什么不多强迫自己一些,这就是“困而不知”的糊涂虫了。



企业发展的本质是人的发展,是企业核心竞争力与文化的传承。记得有一位管理大师说,战略是为了让战术显得多余,营销是为了让推销变得多余。现在,在一些高端产业和一些先进而优秀的企业,销售岗位正日益消失,而代之以商务岗位。商务和销售的区别是:商务是与业务紧密一体不可分割的,他们从和客户第一次接触开始就是在立足自身条件、帮助客户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是企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销售是在推销产品,是具有更强独立性的职业,再进一步分工就是独立的经销商。


其实,在中国的传统商业文化中,从来都是这样的。“商”字,从言从内,是一个会意字,造意为从一个人外在的言行观其内心。引申一步讲,就是人要在内先有所成,在外言之有物、言而有信,这是做好一名商人的根本。



咨询机构在对政府和企业的注册送彩金吧过程中,也有一个“礼不往教”的问题。世界知名的优秀咨询公司都从不主动推销,因为他们都知道,客户不困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觉醒的,一点未觉醒的客户没有注册送彩金吧价值。


投融资规划为什么会在2005年诞生在长阳这个小地方?就是之前企业主导的大盘时代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政府和企业都陷入了困境,这才会有人觉悟起来,愿意投入足够的精力和资源去请咨询机构来解决自己的问题。这么一种思想方法的诞生和传播,就是一个社会局部的“困而知之”。


一个人或一个组织,能解决一个问题就得到一个方法;能举一反三解决同一类问题,就得到一个方法论;能把方法论变成令大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仍能维持一个系统正常运行的制度,则是更高的智慧。



制度是通过帮助企业各部门解决整体协调性问题来维持系统运行的,系统自带的机制是根本,再伟大的制度也只能是辅助,不能“有困难要帮,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帮”。好的制度从来都是生长在坚硬的现实基础之上、深深扎根于文化土壤之中的,是充分掌握实际问题的特殊性和规律性之后制订出来的。


据行内人说,某央企素来以文件繁多闻名,总部每年要下发多达一千多项规定,基层职工即使把时间全用在开会学习上也学不完。总部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出规定、发文件呢?大多数情况的动机是各部门为自己免责:文件发下去了,规定出台了,该说的我说过了,该强调的我强调过了,再出了安全事故,就全是你们执行的责任。监察部门办案看证据,总部总是能证据凿凿地证明自己无责,不掌握政策制订权的基中层干部职工就只能当替罪羊了。无聊的规定多如牛毛,真正有用的、那些“用血写成的教训”,反而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文件中,得不到真正的贯彻落实。这样的管理政策,就是典型的“制造困难”。


如果你做管理工作,在日常工作中最好多替下属针对具体问题给予指导和帮助,慎做规定、少订制度,每当宣布一条规定、颁布一项制度的时候,都要慎之又慎。真正的制度精华,真的是用血写成的。有些时候,只有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不怕下属犯错误,甚至不怕企业犯错误,这一代人才可能给下一代人留下足以穿透时空障碍的生存智慧。




中国在建立现代法制体系的过程中,一度失去对中国传统法制文化的传承,以致出现过“恶法”的问题。比如司法部门为自己侦查办案方便,鼓励公民互相揭发举报,甚至在涉及到亲属关系时也片面鼓励大义灭亲、六亲不认,完全放弃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中国文化传统,老百姓对这样的法治当然持反感甚至抵制态度。近年在立法司法实践中纠正以后,我们的社会主义法制显然得到了更多的拥护。


最近短视频正火。在有些人看来,这些内容简直毫无意义。可是年轻人为什么喜欢?因为看起来无意义,才彻底没有了教训人的面孔,人才愿意放下警惕的心去接受它。你越是想给人讲道理,就越是没人听。当工业社会的传播思维走到了尽头、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时,原来中国传统文化早已穿越时空,等在了我们前面。


孔子如果穿越到今天,大家没准儿发现他正是一个因不爱教训人而可爱、因气象万千而有趣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