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感恩“失去”——小雪有感

初冬的北方,银杏叶迎风飘落。大自然留下的活化石——银杏,用它们生命的余色渲染出天地之间的一片金光灿烂,用无声的语言述说着一个关于生命生发转化的故事:这不是生命凋零,而是另一种绽放。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小雪节气如约而至。也许我们会看见这样一幅图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红楼梦》中一首散曲《飞鸟各投林》中的词句。一曲唱出了生命的三重意境:生命经历过盛衰荣辱洗刷之后的“干净”,大厦倾覆、繁华落尽后的“寂静”,一切尘劳情网抖落后的无限轻松快意的内心“境界”。


最近,多位名人相继离开了我们——金庸、李咏、曾仕强,还有几位院士。这些当代最优秀的男人选择在此时谢幕,是偶然,还是冥冥中另有玄机?


在家里,他们是儿子,是父亲,是丈夫,是家人的天。“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离开了天空的小鸟,就失去了翱翔的自由;没有了父亲的孩子,才能体会到父爱如山。网上流传的《哈文的文》,虽可能是网友托伪化作,但却引起了众多失去父母的人们的真实共鸣。

 

我们中国人常常把天地与父母作比。父母在世时,我们看到听到的可能只是柴米油盐、唠里唠叨;父母辞世,如同天塌地陷,世界都变了。

 

我十二岁时,母亲就离我而去。那是一种抽离,抽走了我的三魂七魄。让我魂不守舍,如行尸走肉。那年,我休学了整整一年,元气才慢慢得以恢复,魂魄才慢慢归位。

 

母亲离世,我成了单亲孩子。但我对父亲不是更加依赖,反而有一种怨气从内心深处生出——把母亲的疾病和离世归罪于父亲。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娶妻生子,开始为人夫、为人父,才慢慢检讨了自己的年少无知,逐渐在心里化掉了那团怨气,转化为发自内心对父亲的感恩和孝心,进而自然而然转化为孝行。

 

父亲离世前已卧床多年,他老人家离世时我已经五十好几了,按说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但是当噩耗传来的一刹那,我仍然如五雷轰顶,身体仿佛被掏空,牙床瞬间全部肿起,就像一个失去了躯壳和世界的灵魂,堕入了无边的孤独和空寂。


那时,我才深刻理解了古人为什么要定守孝三年的规矩。近现代以来,经过几番校枉过正的殡葬改革后,大多数人已经不能通过传统的服丧守孝体会“失去”对我们的启示,难以理解“死”对“生”的意义。

 

幸亏一年有四季,四季有二十四节气,它让我们每到冬天就能感受一次“失去”。

 

这些最近离去的男人们,在社会上,在某个领域,或者在某个方面,为我们支起了一片天空。让我们活得更自由,让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新鲜的气息。

 

我们怀念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曾经被我们几乎忘却。甚至,当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多少人恨过他们、骂过他们。当他们离世的消息传来,却感受到强烈的落寞。

 

男人就像天。在晴朗天气,我们几乎不会注意到天的存在,更不会知道天的重要。我们甚至咒骂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在我需要的时候下雨?为什么不在我感觉酷热的时候来一片遮阳的云?”

 

可是一旦天公震怒,雷霆万钧,狂风骤雨,我们才惊恐地求天饶恕和保佑。电影《唐山大地震》里女主元妮悲痛欲绝地仰天痛骂:“老天爷,你个王八蛋!“我们人类对天的情感就是这样复杂,既敬畏,又怨恨。


人们意识不到天地的重要,是因为天地不表达。现代社会强调沟通和表达,动辄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对“好酒不怕巷子深”这样的传统开始不屑。我年轻时也曾经对简洁高效的沟通和表达情有独钟,认为那是一种美,以为那便算是悟得了人生的真谛。

 

后来发现,崇尚表达是如此浅薄。很多时候无论如何精确地表达,总是摸不到对方的心,因此总是很难搞定很多事情。很多沟通无效的时候,少说、不说反而会有意外转机。我逐渐发现了“语不尽言”和“言不尽意”背后隐藏着更深刻的生命智慧。

 

孔子与弟子有段对话很有意思。孔子告诉弟子们:“我不想说了(子欲无言)。“子贡就站出来说:“您老人家要是不说的话,我们这帮小子以后说什么呀(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说:“天说什么了吗?四季(照常)运行,百物(自然)生长,天说什么了吗(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好的沟通当然可以提高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效率,简化问题,甚至直接解决问题。但在人丰富的内心世界面前,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语言所能表达的事情不过是冰山一角,沧海一粟。内心无隔阂才是人与人沟通和相处的极致境界。语言的沟通和连接,远不如心心相印有力量。

 

当今时代,是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是一个浮躁的时代,人们只认为身体感官能够直接感受到的才认为是真实的,并醉心于精确量化,以为度量越精确,世界越真实。而对那些他们感觉不到的东西,就认为不存在,不会怀疑自己的感官。这是我们这代人的肤浅和悲哀。

 

可是我们是否想过,身体正常的时候,是否会特别地注意到过呼吸的存在?实际上,当我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呼吸存在的时候,不是剧烈运动喘气困难,便是呼吸器官或身体出现了问题。呼吸就像天地一样,无声无息地为人做着最重要的事情。

 

中国在五六千年前由母系氏族社会进入父系氏族社会。原始氏族社会结束,进入文明社会,仍然继承了父系氏族社会的权力,将男权社会延续至今。男人的思维是理性和善于逻辑辩证的,尤其是近代以来的西方人,相信理性是万能的,所以在男权社会,人们常常试图用“理”解决一切问题,包括夫妻之间的问题。

 

这实际上这是一种走向极致的男权思维。但是女人,尤其是中国女人,是从来不吃这一套的。所以现代社会无论怎样发达,男人总是不能彻底搞定女人,不能彻底搞好家庭,经济越发达,离婚率就越高。

 

另有一种极端,很多女权主义者追求无差别的“男女平等”。近代革命者曾依据“英雄”一词造出“英雌”一词,造意可谓非常传神,著名女革命家秋瑾就非常喜欢这个词,可惜这个新词最终没能流传开来,而被“女英雄”这个自相矛盾的词代替。一味地强调“平等”并不能解决女性地位问题,因为这会制造对立,让男女更加分裂。男女之间,平等是基础,但有比平等更加丰富和复杂得多的人性。男女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互有优劣各有短长。男人离开女人,和女人离开男人一样,都不能很好地成就自己,更遑论成就子女、家庭和事业了。


从整个社会看,男人和女人就像天空和大地。几句歌词唱得好:“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汉语中有一类词称为“偏义复词”,通常由一对相反或相对的字词构成,在实际语境中实际意义主要指其中一方面。比如“悲欢离合”实际上只想说“悲”和“离”,“不畏生死”意思是不怕死,“无足轻重”意思是“不足够重”。这是中国人认识世界的一种思维方式,凡事都分阴阳,无阴则无阳,无阳亦无阴。

 

在生活中,也大体如此。面对惊动四邻的“家庭战争”,很多人总喜欢追根溯源,总想理论清楚,试图找到那个“第一因”,好确定责任。最终都会发现,其实一切矛盾冲突都是起于鸡毛蒜皮的小事,所有恩恩怨怨,全都没有来由,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传统中国人很擅长处理这类问题,中国人的智慧是向天地学的,阴柔中有刚健,隐忍中有进取,中国人阴柔的示弱智慧背后是阴阳合一的混沌。中国人在家里人面前是不讲理的,尤其是夫妻之间,中国人知道,夫妻之间只讲理,那就是不想过了。

 

中国夫妻吵架时不讲理,但不是没有原则。中国男人都会告诉女人一些自己的底线,哪些是不能逾越的,不与你讲理,不与你吵架,不是任你为所欲为。领导干部因为有公权力,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家庭,能够维持好不出问题的,都是能分清并处理好阴阳、内外、公私关系的好干部。

 

民间有故事流传,说孔子遇见两个玩泥巴的小孩吵架,他们指着泥巴上的一个洞争执,一个说是窟隆,一个说是眼儿,谁也不让步。看到孔子来了,就让孔子评评理,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孔子说:“窟隆眼儿啊!”争执就在混沌中化解于无形。都说女人“不讲理”,其实真正聪明的女人就是用“不讲理”的智慧化解矛盾,像大地那样无限地包容,像混沌未开的宇宙那样包容天地。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经济一路高歌猛进,所谓“中国速度”,快到甚至来不及过上一个“冬天”。今天,有人害怕“冬天”,悲壮地高喊要“活下去”。我却不以为然:如果连续几年十日当空,只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夏天没有冬天,那才应该感到恐慌吧!


我们应该平静地看待那些失去的“繁荣”。只有来年春天能够再回来的东西,才是天地间的精华。除了冬天,还有谁能帮我们真正认识哪些繁荣有意义呢?

 

如果说中国经济是大海,那么中国人就是大地。大地的智慧,就像仓央嘉措在他的诗里写的:“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只有大地可以承受“失去”一切,也只有大地才能承载一切,无论是光荣还是苦难,繁华还是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