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直线吗? ——写在夏至

最近,我去山西临汾参加祭尧大典,缅怀尧帝的丰功伟绩。尧帝创造了伟大的时代,他对节气的贡献,引发了我对尧时代时间观念的遐想。


《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无数先贤都为时间发出过感慨。今天的人们,则把时间当成一条直线,感叹时间易逝,生命有限。我在想:如果时间是一条直线,为什么钟表会是一个圆盘?为什么会有春来暑往、秋收冬藏、年复一年?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个节气——夏至。二十四节气是中国最早记录时间的方法,这种以太阳来定义时间的历法称为太阳历或阳历。今天我们常说的阳历主要是指西方的格里高利历,只是阳历的一种。


二十四节气就是对黄道的二十四等分,它并不是一下子分出来的。最早确定了白天最长、白天最短、每年两次的黑夜和白天等长四个时刻,即两至两分——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后来分出了四立,再后来完成了二十四等分,就是二十四节气。


传说尧帝在前人发现的基础上,重新测量并理清了节气,让人们过上了靠天吃饭的有规律生活。靠天吃饭,现在似乎已经成为落后的同义词了,似乎不靠天吃饭才叫先进。回到那个时代来看,这种进步堪比于今天这个时代任何伟大的发现和发明。


时间的发现,缘于人们对有序性的向往。当人类社会走出婴儿期,有了自我意识,就开始与这个世界区分开了,于是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和这个世界的冲动。


古人观察星象发现,北极星总是在北方,位置是基本上不变的,围绕着北极星转的北斗星和二十八星宿就可以用来指示时间。用现在的话来说,北斗星就相当于古代钟表的指针,星空就是表盘,二十八星宿就是刻度。只要知道在某个时刻,比如黄昏的时候,哪个星宿在正南方,就代表时间上到了哪个节气,这样就可以记录时间了。


有了对时间的把控,人们还不满足,天上的懂了,还要了解地下的,天上的叫天时,地上的就叫地利,意思是土地生产的财富或战略上的有利地势。


人们发现地上存在一些比较稳定的周期性现象,每五天左右可以观察到一个明显的变化,把这些变化规律记录下来,命之以名,称之为物候,一年共有七十二物候。比如夏至三候分别是:一候鹿解角,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这些物候最适合于描述中国中原地区的节气变化,其他地区则可以适当权变。


很多古人擅长运用星象和物候做事。比如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就是把握物候的高人,所以他能借东风,能草船借箭。这种高人就是中国人常说的懂得天时和地利的人,他们如果再得人和,就更了不得。鲁迅评《三国演义》说“状诸葛多智而近妖”。年轻时的我,也感觉诸葛亮实在是太神了。后来学习了二十四节气和七十二物候以后,才慢慢明白了用兵如神的背后是天时、地利、人和。


可能会有人说现代天文学不是这么说的,二十八星宿都是恒星,它们并不围着北极星转,我们看到的斗转星移都是因为地球的自转和绕着太阳的公转。其实,现代科学和中国古人智慧的背后都是对时间本质的理解。若从记录时间角度看谁围着谁转的问题就会明白,用中国古人的方法描述星象和指示时间是足够的,而且更直观。


天地运行对人和生物都有着明显的影响,现代科学说的生物钟现象就是其中一种表现。但一开始,人们还没有总结出其中的规律,便比较笼统地强调任何事情都要尽量按天时去做。天时,就是时间。于是,人们开始发明各种计时工具,以便更好地把握天时。


现代的计时技术很发达,日常用的有手表、怀表、座钟等,有了手机以后,手机越来越多地代替了各种钟表,因为手机的时间使用方便,并且十分准确,它实时接受天文台原子钟的统一校准,几百万年才误差一秒。手机上还有万年历,阳历、阴历、老黄历一应俱全。准确的时间让我们与天地相连,与自然同步,与人能很好地协作。


计时工具的发达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使得人们离时间的本质相去甚远。我们习惯了这些被机械定义好的时间以后,时间这个本来抽象的概念被物化为机械,时间的本质也就很少有人去思考了。


当代人缺乏对时间本质的把握,根本原因是导入了错误的时间观念。中国古人一直用天干地支计时,用六十年一甲子代表天道循环,说的是时间是循环的,而不是直线的。中国近代导入西方的价值观后,也导入了他们的时间观念,把时间看成了直线,看成了永恒不变、理所当然的客观存在,并且把时间和空间分离开来,人为定义了一个时间始点——公元元年。于是,周而复始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去不回头的直线。


由于认定了时间是有方向的直线,人们珍惜时间常常到了急躁不安的程度,时时活在对时间流逝的恐惧和焦虑之中,而不能淡然地活在当下。


我遇到不止一个这样的人,他们讨厌睡觉和吃饭,他们会说睡觉和吃饭的时候就无法工作,这样的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不睡觉、不吃饭而能维持生命,他们宁可不睡觉、不吃饭。


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常常是昼夜颠倒的,比如有一种评价世界各国家和地区发达程度的方法,是通过卫星拍摄的地球照片,看世界各地的夜间灯光强度,哪里夜间灯光强度更大,哪里就更发达。看着这样的图片,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城市里许许多多这样的现代人:他们昼伏夜出,彻夜狂欢,他们用这种夜生活释放压力,缓解焦虑,但一觉醒来常常觉得更加空虚。


这种世界观之下,带来的不只是不自然的生活方式,更有人心与世界的愈来愈疏远。


我们内心的不平静,我们的种种焦虑,我们匆匆忙忙的脚步,都与这种时间观和世界观有关。本来是时空一体,我们偏要挣脱空间的束缚,结果生命如流星划过,在茫茫宇宙中绝尘而去;本来是天人合一,我们偏要唯我独尊,结果就是在遇到挫折时总感觉连石头都在和自己过不去。分裂的世界观是人间一切不快乐、不幸福的根源。


通过二十四节气的形成过程,我们发现了时间的循环往复性。我们还知道,“世”指时间,“界”指空间,时间和空间本是一体的,这才叫世界。这两个字分开来说的话,和世界还有多少关系?时间离开了日月星辰在天空中位置的变化,又有何意义?


时间更像是一个圆,就像一天昼夜往复,一年四季更替,是一个个周而复始的过程。


今日夏至,天地始交,我们一直习惯的阳能疯长的状态开始改变方向了。经济领域也有类似的转向。比如,现在我国的宏观经济指标开始下滑,有人就不淡定了,其实大可不必。改革开放四十年,我们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秋,那就应该知道,冬天马上就会来了。一年有四季,没有哪个季节是不好的,当以平常心处之。有人春困秋乏夏打盹,有人喜欢感慨秋天萧瑟、冬天悲凉,这都是人的主观感受。凡声称讨厌冬天的人,内心都有某种嗔怨,是难以安宁的。


把时间理解成一条直线,是因为经历的不完整。一个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超级大国,也就相当于刚刚走完他们的“春、夏、秋”,那么“寒冬”还会远吗?一个国家完全不敢面对早晚到来的冬天,用各种方法抗拒冬天的到来,妄想永远过着“春、夏、秋”的生活,岂不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抗拒冬天的结果可能只有一个:像曾经光荣辉煌的古罗马帝国那样,遇冬即死,属于它的下一个春天再也不会来临。


而有着五千年历史的中国,经历过多少个朝代兴替、多少个“春、夏、秋、冬”,因此中国人最懂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夏至来临,时间似乎突然拐弯了。《易经》称之为“一阴生”,古人由此联想到的是“履霜,坚冰至”,看到霜了,就知道坚冰离我们不会远了。看起来仅仅是一个阴爻的小小变化,但是可不敢小看这股力量啊!由天风姤到天山遁、天地否……一直到山地剥,再到坤卦,是一个不可阻挡之势。这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面对着夏至的来临,一方面要防微杜渐,"防小人若防川"。小人和君子的不同在于,”君子喻于义而小人喻于利“。君子重义,所以能做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小人重利,凡事以外在的利来衡量。但即便如此,仍要积极鼓励和支持小人要行正道,因为一切都是可以转化的,小人也不例外。


夏至,风行天下(天风姤)之时,这个时候刮的是什么风很重要,该刮什么风是社会的大环境所决定的,现在的大环境是君子之风渐盛之时,小人之风也会随风而倒的。“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行草上,必偃。”


端午期间,与几个师兄弟一起闭关,结束以后一个师兄感叹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时间确实不是个客观的东西。他说,当你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一天犹如一瞬间;而当你坐在火炉上被烧烤时,一分钟长似千年。


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这句话在今天仍然适用。古人学习都是为自己的内心,而今天的人学习都是拿着学来的道理要求别人。


我们不能期望去彻底改变身边的人,但是我们可以并且应该用君子的德行去影响和感化身边的人。尧帝是非常了不起的帝王,因此那时的老百姓悠然自得,乐以忘君。有一首上古击壤歌唱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掘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与我何有哉?”


当我们回心向内时,才能逐渐体悟到时间的本质。当时间和空间在我们的内心重新融为一体时,我们期盼的淡定和从容就自然回归了,我们就可以乐以忘忧、乐以忘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