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中的四时之气——芒种有感

芒种前后,中国人最重要的主粮之一小麦,在各地相继进入收获季节,这段日子俗话称“麦忙天”。麦收完毕,秋粮播种,一片繁忙。所以,“芒种”又可理解为“忙种”,它是收获的节气,同时也是种下希望的节气。


中国人尤其是中原一带的人,自古认为麦是最好的粮食,把小麦称作“细粮”,其他一律称为“粗粮”或“杂粮“;把小麦面粉称为“好面”,其他面粉则一律称为“赖面”或“杂面”。其中又以冬小麦品质最好。


据《齐民要术》,麦分很多种,除了穬麦(大麦的一种)是春种秋收以外,其余所提到的都是秋种夏收。冬小麦今天已在麦的各品种之中占绝对主导地位,春小麦种植面积和产量所占比例都较少,品质也不如冬小麦。


这是什么道理呢?现代科学评价食物的价值,主要是从物质角度的“营养价值“评价,认为小麦的主要营养成分是淀粉、蛋白质、脂肪、灰分(矿物质)及维生素等。冬小麦生长期更长,营养积累更充分、更全面。


但这样的解释并不完美:小麦在越冬时并不怎么生长,甚至在冬天到开春前如果气温异常上升导致麦苗抬头过早,还要用石磙之类“镇压”,遏止住小麦提前生长的势头,才能得到一个好收成和好品质,这显然与营养积累的逻辑背道而驰。


中国人看事物则从来不只看“看得见“的物质方面,更擅长和重视“看不见“的其他方面,比如”精、气、神“,其中”气“又是基础。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气”无处不在,千变万化,散而隐芥藏形,聚则化作万物。人也不例外。


一个完整的人既包括看得见的肉体、血、津液等,也包括看不见但能感受得到的”精气神“。气又分先天之气和后天之气。人生于混沌之气,此为先天之气;通过呼吸吐纳而得的肺气,以及通过饮食而得五谷之“氣”,这都是后天之气。


五谷聚四时之气,因而人食之可补后天之气。五谷得气不同,所以品质也不同。《说文解字》解释“禾“字:“木也,木王(旺)而生,金王(旺)而死”。禾主要指稻、谷等秋粮,即夏种秋收之粮得夏秋两季之气。


在五谷中,只有麦是秋种夏收,能独得四时之气。


西汉·许慎《说文解字》:“秋种厚‘埋’,故谓之‘麦’。麦,金王(旺)而生,火王(旺)而死。”。金极旺时在秋天,故麦是秋天播种。贾思勰《齐民要术》:“凡种大小麦,得白露节,可种薄田;秋分,种中田;后十日,种美田。”火极旺时在夏,麦成熟大致在初夏芒种前后。


麦秋天播种、出苗,冬天深埋于雪下,春天分蘖、灌浆,初夏成熟、收割。收获后还要经过数月的后熟期才完全成熟。而味道口感要达到最好的境界,还要继续贮藏一年以上。数年四季精华之气,凝聚于一颗颗籽粒,无愧乎五谷精华。所以麦除了满足人体物质之需之外,又能很好地满足人体对气的需求。


麦之于人,真如许慎所说:“天所来也。”


中国饮食文化,不是指在食物上雕龙画凤,也不是指把普通的饭能吃得标新立异,而是指在平淡的饮食中吸纳四季之气,感恩天地所赐,并通过无限的世代传承去感悟生命的真谛。


《周易》乾卦曰:“乾,元、亨、利、贞。”可以理解为万物周期——“生、长(化)收、藏”。又曰:“见群龙无首,吉。”意为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周期,这个循环才可能无始无终,永远持续运行下去。可见,得四时之气,对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是多么重要。


一个人,不经历风雨飘摇、命运坎坷,就不会真正成熟起来;人生有限,而知无限,如果不能超越个体生命有限的时间去思考,就看不到生命真正的意义。


一个家族,不经历数代的产业发展和文化积累,就摆脱不了富不过三代的暴发户命运。一家企业,不经历第二、第三乃至第N个青春期,就不可能成为“百年企业”。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胸怀天下、气吞寰宇的浩然之气,就很难经受住一次又一次的深重劫难和历史大变局而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浴火重生。


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记得那个迷人的、永无休止的睡前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他在讲:从前有座山……”几乎每个人也都玩过“石头剪子布”的游戏:石头克剪子,剪子克布,布克石头……极为简单的规则奇妙地把两个人的对抗变成了周而复始的天道循环。


中国人从小都在接受着这样的自我生命周期管理能力教育,在潜移默化的熏陶中培养着这种思维方式。


古有四大文明,唯有华夏文明延续至今。也许,原因就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