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中国智慧看分工与合作 ——写在谷雨


在都江堰的这段日子,清明渐渐远去,谷雨款款来临。


谷雨,在《周易》为泽天夬(guài)卦,云在天上之相。水在天上为云,降落空中是雨,落地汇集是水,分灌农田或奔腾到海蒸腾而上复而为云——这是一个完美的天道循环。天为圆道,地为方道,天圆地方这种完美的分工与合作长养了万物。


对分工与合作这对对立统一体的认识,我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从初识到升华,经历了几次重大转变。


第一次:初识


最先认识这个事情,是我在大学教书的时候,我领着学生到黑龙江省绥化地区(今绥化市)调研。当时全国都正在推广联产承包责任制,而当时的绥化地委书记冯书记看到,由于历史遗留的社会分工等原因,有些农户是没有能力独立耕种的,他就没有采取一刀切的简单做法,而是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地部分保留并推动了农户合作,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我对这件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在访谈中特地问到冯书记这件事,想搞得更明白些。于是他给我讲了一个瞎子背着瘸子过河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40年代日本占领东北时期。有一次日本鬼子就要进村,村里事先得到消息开始组织村民撤退躲避。村里有一个瞎子、一个瘸子行动迟缓,拖了大家的后腿,村长注意到瞎子腿脚好,瘸子眼神好,就让瞎子背着瘸子过河,于是迅速完成了撤退。


冯书记给我讲的这个故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分工过程中,政府或上级组织是要发挥重要作用的,政府的作用主要是在推动分工细化的过程中加强合作的力量。这颠覆了我对当时所学的西方经济学的理解。


第二次:微观进化


我在一家皮草企业任副总经理兼企划部经理时,实际上已经开始组织相当规模的分工与合作,但起初对这件事情的重要意义还没有深刻的认识。


当时的老板是个很有水平的人。我每策划一次活动,他都要把公司全部共七八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找来一起讨论,要求每个部门都发表意见,有些意见在我看来是完全不相干的,纯属浪费时间。但几次下来,他们的意见越来越有针对性,越来越能解决实际问题,我们和各部门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通过几次会议之后,我逐渐明晰:各部门都有各自的专业分工,我部门也一样,但我部门的专业分工更侧重于创造性整合,更多的是站在公司层面考虑问题。一个策划只有把各部门之间的分工与合作问题全部考虑清楚了才会成功,才是一个好的策划。我开始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牵一发动全身,在全公司战略层面上慢慢理解了分工与合作的意义,


第三次:中观进化


这次转变缘于我的两位贵人。第一位是北京市房山区时任常务副区长陈永。大学城在当时是房山乃至全市有名的烂摊子,陈区长刚到房山区时就被安排接手主管大学城工作,他的主要职责和精力都在这项工作上。我作为专业机构方代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在专业技术方面,对政府的工作是缺乏深层次理解的。


在那段和陈区长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亲眼看到了他出神入化般把握各部门利害关系,解开一个个看似不可能解开的死结,全面停顿了三年多的大学城建设工作,神奇地被他解套并走上了正轨。


在这个过程中,我对企业在社会中的分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学会了看到政府各部门在政策文件框架下各项工作的实际运作过程。


第二位是另一任房山区前常务副区长吴会杰。很多企业领导说吴区长能帮助企业解决很多困难和问题,他在职期间曾创造过著名的“长阳模式”。我俩有一次深谈,让我对他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说:“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太多的东西。”他说:“我是从基层干出来的,深知企业和基层政府都有很多难处,这应该是常态,咱该帮就帮一把,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我问他:“你如何看待分工与合作?”他说:“政府和企业的分工与合作是个常态的事,但是缺少一些指导性的显性的方法。所以你提出的“投融资规划”这个概念,学术界和我们政府都比较欢迎和支持,因为你们找到了政府和企业在整个社会中结合的关键点,这一点非常重要。”


分工与合作是个大课题,亚当・斯密重点说的是分工,他对合作的研究有所涉及但还在隐学层面,更没有把分工与合作放在一起深入讨论。还是中国传统文化为我研究分工与合作打开了天窗。


第四次:回到元点


中国传统文化在分工与合作方面的思想之博大精深、之鞭辟入里远远超出我之前的想象。但这一次认识的转变最难,因为我原先脑子里固有的经验和逻辑都成了障碍。为求彻底转变,我努力放弃原有经验和逻辑,花了整整五年多的时间。


分工与合作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起初我用阴阳来理解分工与合作,常常陷入分辨何为阴何为阳的概念性、机械性思维。后来我发现,只要概念在脑中,就很难理解分工与合作的本质。当我学会放弃一切概念,在现实中去直接体会事物本来面目的时候,我对这些事情的理解才开始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譬如在管理工作中,我学会了彻彻底底的放权,在从抓权到放权的过程中真实体会到了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慢慢地,又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欲则刚,什么叫随心所欲。


用系统论的观点看,人在一个系统内部的时候,是永远无法理解系统整体的,无论你建立起什么样的强有力的概念和逻辑。只有超越这个系统,才能真正理解这个系统。只不过,身在系统之中而要离开这个系统,犹如拔着自己的头发上天,搬着自己的大腿上树,都是完全不可能的,没有几乎!


理解分工与合作也一样,不超脱于分工与合作的切身利益,无论有着如何高尚的道德,无论对分工与合作有着如何深刻的理解,也必然堕入蝇头小利之争或细微的认知分歧而不能自拔。


《格列佛游记》里写小人国为了吃鸡蛋该从大头磕还是从小头磕的分歧爆发了一场战争,这样的故事即使放在现实中并不显得夸张:中国南北方的吃货们常常为豆腐脑该吃甜的还是该吃咸的争得不可开交;很多夫妻闹离婚可能只是起于几句争吵,而争吵的起因则可能只是对牙膏该从哪头挤主张不一致。


在实际项目工作中,各方对合同条款中的职责分工、合作方式、风险分担等问题的斤斤计较、争论不休,以致谈判旷日持久,坐失良机,与前面那些可笑的分歧本质上毫无区别!


一旦离开了分工与合作这个系统再去看分工与合作的两面一体性,则如黑暗中一道闪电照亮了世界。人常说要超越自我,那么如何超越自我呢?就是要超越自己所在的系统,这是真正理解分工与合作两面一体性的关键。


那么,又该如何深刻理解分工与合作两面一体性又超越具体工作中的分工与合作系统呢?我们中国人的祖先留给了我们太多的答案。比如,都江堰为什么能够逾越两千年时空持续泽被千里天府?因为李冰父子心中有天、有地、有百姓,唯独没有私欲。


如果说雨水是天与地合作的结果,那么都江堰成就的天府之国,就是天、地、人合作的结果。天府人民勤劳,物产富饶,但无一物不视作自然的馈赠;岷江水滔滔东流,都江堰浇灌良田千万亩,宝瓶口却不肯多取哪怕一瓢水。要成大事,就要去掉“我执”和“法执”*。


心若无私,合作何难?物无贵贱,何患不均?!


*源自《金刚经》。这里作浅显的解释:“我执”是指由于“我”在其中而执着于“我”的利益和想法;“法执”是指思维执着于自以为所谓“科学”、“客观”的方法、逻辑和技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