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与私——写在春分

在二十四节气中,两至代表极阴极阳,两分则是阴阳平衡点。春分之时,昼夜等长,阴阳均分,内含天道不偏不倚、公正无私之义。春分过后,阳气日长,阴气日消,阳胜于阴,万物开始蓬勃生长。


受天时影响,每年春分之时,人们在心理上对公平有自然而然的诉求。因此在古代,王或皇帝到春分节气,就会派官员下去,“同度量,均衡石,角斗桶,正权概”,检查各种度量衡器,以维护公平为目标进行一系列管理和治理。


在西方,权力写作“power”,与“力量”同源;而在中国,权的本义为秤砣,表明权力由公平而来。一个家庭维护得好不好,关键在于有没有一个公平的家长,当好家长的关键在于处事公平,一碗水能端平。小家如此,国家的治理也是如此。


中国历史是一部统一与分裂交替螺旋上升的历史,其轴线就是天道公平。


在大一统时期,皇帝奉行 “不党不私” 的为君之道,以公平为根本,尽可能地维持长治久安。


在分裂时代,各个国家之间是竞争关系,各国为“保境安民”,取得竞争优势,会努力吸引人才和人口,哪个国家聚集人才和老百姓多,哪个国家就繁荣兴旺。吸引人才和人口靠的也是公平。这是中国社会能持续向前发展,统一力量不断增长,最终结束分裂,完成统一的内在动力。


古时宰相一职最大的作用也是调节阴阳,维持公平,平衡各派势力。


例如,西汉开国元勋、宰相陈平就是一个以公平著称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就能把祭祀的肉分配得很公平。所谓公平不是简单平均,而是综合考虑每个人的地位和贡献等因素进行合理分配,这是很不容易的。


正是在那时,他立下了豪情壮志:“给我天下让我来分,也会分得如此公平”。后来,陈平向汉孝文帝述宰相之职时有一段话,非常精辟:“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古今皆知公平之难,难在影响因素很多,各因素之间又互有因果关系,错综复杂,难免顾此失彼。


中国文化对公平有精辟的理解和极具操作性的把握:既要考虑显性因素,更要考虑隐性因素,显者为阳,隐者为阴,显者多半是果,而隐者多半是因。


中国古人更愿意在事物的因上下功夫,对表面看不到的隐性因素进行充分考虑,这是中国古人独有的公平智慧,正因如此,中国人身上才有那么一些静气。


中国普及近现代教育是很晚的事情,所以至今还有很多上年纪的老人是不识字的。但这不代表传统的中国人都没有见识、没有格局,中国通过戏曲、曲艺、口口相传等各种方式,有效地完成了教化,教化普及面之广,不亚于今天的普通教育,甚至更加深入人心。


中国有很多传统的家长,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但处理事情却总是能令人服气。原因也许有很多,但追根究底,能做到事事公平是根本原因。


台湾的薛仁明老师常说,中国人擅长从阴阳两个方面认识人的本质属性,而不是肤浅地谈动物性和人性。公与私就是因人的阳阳属性而导致的一个事物的阴阳两个方面。当代人常常把这两个属性割裂开来,所以产生了畸形的价值观,对历史人物缺乏应有的客观判断,缺少了智慧。


在这方面刘邦是被误解最深的,尤其是很多女性对刘邦这个历史人物相当不齿,骂刘邦灭绝人性。具体地说,主要是因为两件事情,一是踹小儿,二是啖父肉。


先说踹小儿。刘邦在攻下楚都彭城后,在庆功时被项羽反击大败,一路向西逃回老家沛县,打算接上家人但没能成功,就又继续西逃。途中遇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接上车没走多远,楚国骑兵又追上来了,刘邦情急之下,就把儿女推下了车。车夫不忍,急忙下车拉上来,如此反复多次。很多人在了解这段历史后的直接感受是刘邦毫无人性,枉为人父。但从公与私这个角度看就完全不同了:刘邦作为汉军之主,其人身安全是公事,而儿女的安全是私事,刘邦踹小儿之举实是因公而废私,是明智和有大局观的表现。


即使纯从私事角度看,刘邦的选择也是高明的。我们设想,刘邦的一双儿女,在刘邦自顾不暇的时候,怎样才是最安全的?是在父亲的车上被楚军当作头号攻击目标安全,还是作为普通难民混入大海般的难民潮安全?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刘邦在关键的时候不犹豫,敢坚决取舍,这是一种令人敬畏的素质。


再说啖父肉。项羽劫持了刘邦的父亲,在阵前声称要当场烹了吃,以此来威胁刘邦投降,刘邦却笑嘻嘻地说:“我俩是结拜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烹你父亲,别忘了分我一杯汤。”刘邦这种干脆利落的反应,用现代人质谈判学来分析,他果断而完美地隐藏了自身弱点而准确击中了对手心理弱点,是极为理性和高明的策略,其背后是过硬的心理素质和公私分明的宏大格局。


公和私的抉择明断不仅存在于存亡决战之际,也常常表现在和平时期的选人用人上,如祁黄羊的举贤不避亲、举贤不避仇。晋平公问祁黄羊:“南阳缺个县令,哪个胜任?”祁黄羊说,“解狐可以胜任”。平公说:“解狐不是你的仇家吗?”祁黄羊回答说:“您问的是谁适合做县令,不是问谁是我的仇家。”于是平公就任用了解狐。


又有一次,平公问祁黄羊:“国家缺一个军事长官,谁能担任这个职务?”祁黄羊说:“祁午能担任。”平公说:“祁午不是你儿子吗?”祁黄羊说:“你问的是谁能做这个军事长官,不是问谁是我儿子。”平公于是又听从了祁黄羊的举荐。祁黄羊在位约六十年,是晋国四朝元老。祁黄羊去私是为公为政的楷模,也是为官做人的楷模,是大道与功名的完美统一。


功名是私,大道是公,依道行事,则功名如影随形。“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天道公平,一个人追求成功,当在春种多辛劳,相信春分至公至平,秋分也同样。